郭老学徒

发酵民族主义的危险

      1914年8月4日，希特勒接到了入伍通知书，他激动万分，情不自禁地跪了下来。

      这位来自奥地利的25岁的流浪汉，在德国的慕尼黑赶上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德国宣布参战。他闻讯后热血沸腾，激情澎湃，在8月3日递交了参军申请，第二天即获得批准。从此成为一名德国军人。

      遇到战争，一般人躲还躲不急呢，希特勒却兴奋异常，在异国他乡报名参军。为什么呢？

      这还要从他前几年在维也纳流浪期间形成的狂热的民族主义意识说起。

      维也纳是由日尔曼民族统治的多民族的奥地利帝国的首都，即使不是自古以来，至少也有好几个世纪了，多达十几个民族共同组成了这个庞大的帝国。其疆域包括奥地利、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克罗地亚、塞尔维亚、还有意大利的大部分、荷兰的一部分等。然而从19世纪下半叶开始，先是意大利脱离了中央政府的控制彻底独立了。又有匈牙利取得了充分自治的地位，一国两制，奥地利帝国也改称奥匈帝国了。进入二十世纪，帝国的其他少数民族捷克人、斯洛伐克人、克罗地亚人、塞尔维亚人等纷纷要求平等，要求民族自治，帝国处于分崩离析的状态，首都维也纳处于斗争的漩涡中心。

      希特勒是19岁来到维也纳闯天下的，这个热血的爱国青年在首都的几年时间亲眼目睹了各种要求自治势力的活动，目睹了国家正在陷入分裂的危险之中，他义愤填膺。他认为，只有恢复日尔曼人的绝对权威才可以拯救祖国，对那些闹自治的少数民族，当然更包括令人厌恶的“上帝的选民”犹太人，必须用铁腕统治。年轻的希特勒认为：民主是维护帝国统一的障碍，必须废除议会政治，所有的民主“胡闹”必须结束。

      这个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的爱国青年，把自己的生活着落置之度外，而是以民族复兴祖国强大、以大日尔曼的崛起为己任，强烈的民族优越感和强烈的使命感驱使着他。他要奋斗。

      他离开了令他失望的维也纳，来到了德国寻找报效日尔曼的机会。所以，当德国卷入世界大战时，他认为自己献身伟大事业的机会来了。他后来在《我的奋斗》中回忆当时的心情：“在热情的冲动下，我跪了下来，衷心感谢上天赐给我这个能够活在这样一个时代的幸福机会……对我来说，对所有德国人来说都是一样，现在我的生命中最值得纪念的时期开始了。同这场伟大的斗争相比，以往的一切都成了过眼烟云。”

      战场上，希特勒是个勇敢的军人，吃苦耐劳，冲锋在前。他两次负伤，还赢得了一枚铁十字勋章。要知道，铁十字勋章是极少颁发给普通士兵的，这是莫大的荣誉。希特勒至死都佩戴着它。

      然而，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结果是德国和奥匈帝国失败了。在牺牲了几百万日尔曼战士的生命后，德国还失去了所有的海外殖民地和1/10人口的国土，奥匈帝国也解体了，那些少数民族不仅自治了，而且还分裂了，建立了独立国家。

      国家仇民族恨使希特勒的狂热的民族主义意识又分泌出了强烈的复仇主义激素。此后，他在一个小党的基础上缔造了“国家社会主义德国工人党”（缩写音“纳粹”），以日尔曼民族的复兴、复仇为召唤，以建立强大的德国为召唤，宣传鼓动群众，发酵爱国狂热，在盲从的爱国者的支持下，终于夺取了政权。执政后希特勒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摧毁“胡闹”的民主制度，建立残暴的专制统治。狂热的民族主义与专制主义结缘愈发激昂，民众在舆论一律的控制下更容易盲从，希特勒也更加亢奋和狂妄，终于发动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把自己深爱的德国和深爱的日尔曼民族拖入了灾难的深渊。

      无独有偶。当意大利决定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时，32岁的报纸主编墨索里尼与希特勒是同样的心态。他以欢呼的语调写出了鼓舞人心的社论。“啊，意大利祖国，我要把生命献给你。” 墨索里尼写道，“从今天起，意大利人民要从军了，从今天起，意大利境内没有党派的成见。只有整个的民族。刀枪相接的时候我们只有一句话要说：那就是意大利万岁！我们现在才知道，祖国的生存是与人民的幸福密切相关的。我们现在才知道，意大利民族是一个有着强大活力的民族，我们愿意与意大利共存亡。”

      墨索里尼可不是口头爱国者。他不去搞抵制外货，而是立刻投笔从戎，奔赴前线，勇敢杀敌。在作战中他身负重伤，做了27次手术，取出了44个弹片。即使这样，还不想下火线，被当局命令退伍。

      与德国不一样的是，意大利是一战的战胜国，在付出了70万战士的生命后，得到了胜利的荣耀。然而，民族主义狂热烧起来了就不容易冷却。

      一战结束后，墨索里尼组建了法西斯党，开始只有几十个人，但墨索里尼以爱国主义忽悠民众，继续发酵民族主义狂热，4年时间，法西斯党就发展了100多万爱国党徒，随后进军罗马，靠暴力夺取了政权，建立了法西斯专制统治。当然，最后的结局也是悲剧。狂热的民族主义与专制主义结缘绝没有好结局。墨索里尼把他所热爱的国家和民族拖入了浩劫之中，他自己也在耻辱中灭亡。

      希特勒和墨索里尼都是给本民族人民和整个人类带来巨大灾难的恶魔，但他们的出发点居然是爱，是对自己的国家和民族忘我的不怕牺牲的极致的爱。

      这种极致的爱是以蔑视少数民族劣等民族和其他民族的权利为基点的，强烈的民族优越感和民族沙文主义是其主调。

      这种极致的爱设定了自己始终被敌对势力包围的前提，仇外惧外排外是其特征，恨是其主音符。

      这种极致的爱是从人性中抽象出来的，以抽象的爱国替代对个人的关怀，以民族大义取代个人的价值，这种爱是人性的异化，是人性的对立，为了实现这个爱，就不惜牺牲生命，也包括牺牲同胞和自己的生命。

      这种极致的爱其实是恶！

      任何违背人性的“爱”其本质都是邪恶与罪恶。人性的价值重于民族的价值！人民的利益高于国家的利益。爱国绝不是爱得越强烈越彻底就越高尚，民族情感绝不是越浓烈越狂热就越伟大。

      每个人都有民族主义情结，这个情结本质上是自我的外延、自信的放大和自恋的升华，是安全与尊严的寄托，是与生俱来的感情。

      但如果自我外延到排他的程度，自信放大到妄自尊大的程度，自恋升腾到热血沸腾的程度，民族主义情结就会演变成民族优越感甚至民族至上感，就会形成狭隘的狂热的民族沙文主义或民族孤愤主义。就会导致狂妄、偏执和仇恨。强大了就不可一世，如纳粹；受辱了就仇恨世界，如晚清。

      民族优越感强烈的人往往自恋到连肿瘤也恋的程度，爱国到连弊端也爱的程度。不会去自省，不承认自己有什么问题，如果有问题，那也一定是外部世界的阴谋。因此，仇外意识对抗意识强烈而顽固，进而极易与冲突和灾难结缘。

      在希特勒为欢呼战争降临而跪下的那一刻起，日尔曼民族的厄运就开始了。两次世界大战共有上千万日尔曼人死亡，而整个世界也陷入了巨大的灾难之中，死亡入口过亿。这个灾难的根本原因是民族主义情结的发酵和爱国主义狂热的升腾。

      狂热的民族主义加上愚民的反智主义再加上专制主义就是法西斯主义。

      历史的教训必须汲取。

      在今天，发酵民族主义、鼓动仇外排外是危险的行径，它必然放大对立与对抗的信号，淹没和解与合作的主调。必然选择寒冬，排斥暖春。它不仅是对改革开放事业的反动，也会把国家与民族拖回到孤立封闭之中，甚至拖进灾难之中。